欧洲危机与中国发展道路转型
欧洲危机与中国发展道路转型
对于欧洲而言，目前仍然是艰难的一年。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，已经进入了第五个年头了。美国已经初步复苏，走出危机，中国等新兴市场国家虽然历经波折，但是并未深陷泥潭。唯有欧洲长期陷入而不能自拔。自希腊等南欧四国陷入主权债务危机之后，塞浦路斯、爱尔兰等国也再度爆发主权危机，这一危机已经影响到荷兰这样的欧盟核心国家。欧洲危机到底是何种危机，对于中国又有着怎样的借鉴意义？本报就此问题和中国政法大学公共决策研究中心、新浪网联合举办了蓟门决策专题论坛，展开讨论。 欧洲危机是一种文明危机 陈彦(法国政治与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、中欧社会论坛执行主席) 欧洲危机首先是欧债危机，也就是经济危机。由于欧债影响与其它问题的影响，欧洲经济增长非常乏力。2012年全年法国经济基本持平，没有增长，第四季度还进入了衰退期，也就是负增长。欧洲经济最好的国家是德国，但德国今年第一季度的增长率是0 .1%。如果德国也出现增长乏力的问题，说明欧洲的经济危机在加深。经济危机是增长乏力的危机，体现在社会角度，即社会危机。经济问题影响到人民生活，社会问题就出来了。社会抗议多了，福利制度也就难以为继。欧洲各国政府包括欧盟在内能否解决危机？如果长期解决不了，这就是一种政治危机。同时危机也是一个信任危机，因为走不出危机，政府没有办法，人民信心慢慢丧失。在此意义上，欧洲危机是全面的危机，全方位的危机。 实际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，欧洲经济就没有真正快增长过，一直徘徊在1%-2%。要走出这个危机，经济增长就要再达到1%-2%。这样的目标能否达到？有人说从今以后达不到，为什么？原因显而易见。传统能源正在枯竭，越来越倾向于寻找代用品，寻找清洁能源、再生能源。而开发新能源，成本就会增加。人们追求的经济增长率，目的是要有更好的生活，这就会提高生产率、生产力。劳动效率的提高，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做其它的事，从事艺术创作，也可以有更多的消遣时间，欧洲是如此走过来的。可现在的问题是，在今天的历史高度看，经济增长、劳动生产率的提高，有没有限度，是否永远可以增长下去？从生态、资源的角度很容易得出结论：增长有极限，到一定程度不可能再增长，或者增长就非常缓慢。于是出现两个问题：一是资源枯竭问题造成增长越来越困难。二是生产力的提高意味着失业增加，原来10人干的事，现在一个人就代替了，原来人工干的事，现在机器做了。正因如此，欧洲福利国家出现问题，要养那么多人，养得起吗？于是生产力的增加反而给国家造成麻烦。 欧洲经济增长乏力还有一个全球化因素。中国经济崛起了，中国商品更便宜，消费者愿意买更便宜的东西。中国大量商品到欧洲，这个对欧洲冲击也很大。欧洲、北美自近代工业化以来一直是领先的，不说独占，基本也占了大部分资源。在这种情况下欧美维持高福利、高增长是可能的。但现在新兴市场国家，中国、印度、南美国家都上来了，非洲有些国家都有很不错的经济发展。世界资源的分配格局出现很大变化。从欧洲角度而言，原来是你一个人占有资源，现在有了很多人都来占有资源。这就成了需要面对的状况，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讲的经济危机。 所以全方位地看，这个危机不仅是一个经济危机，也不仅是一个制度危机，而是一个生存性危机。可能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危机。原来我们需要追求的增长性经济模式，现在不是维持增长，而是维持秩序。从这个意义上讲，可以提高到文明的高度，是一个文明危机。近代文明就是经济增长、工业、现代化。现在看来经济不可能继续增长了，那么文明方式是否要转换？所以，欧洲危机就不仅是其本身的危机，其它新兴国家、后起的国家是否也遇到这个问题？ 传统意义上经济增长有几个要素：投资、出口、消费。可这些东西越来越难以起作用。生产力的提高变成社会问题。投资，特别是国家层次的投资，在欧洲造成通胀。所以欧洲政策完全是财政紧缩，如此才有健康的财政和经济环境。传统刺激经济的手段慢慢失灵，虽然技术革新会带来一定空间，但又会带来资源、成本、生态的问题，这是必须正视的。 就欧洲的现实而言，走出危机至少需两个条件：一个是科技创新，一个是在全球化环境之下的经济增长。这就特别依赖于新兴的国家增长带动自己国家的经济增长。所以欧洲的政治领袖都纷纷来中国，推销欧洲的产品。经济强话语权就大，所以中国和欧洲就有非常重要的联系，特别是经济上的联系。 一个问题是，中国的发展是否能够持续，现在欧洲所面临的危机，我们是否会同样面对？当前欧洲解决不了这些问题，但是政治上表现了相当大的弹性：可以换一个政府，左的不行，右的来，右的不行，再换。欧元出现后，一个国家用货币作为手段调节经济的可能性没有了，需要欧洲整体调节，但一面是希腊政府面临破产，一面是德国经济繁荣，这种情况下想要做决定不太容易。欧洲人更希望从可持续发展入手处理这一危机。可持续发展的观念在欧洲是根深蒂固。我个人的观察，欧洲人最感兴趣就是如何把可持续发展推到中国来。 可持续发展有三个面向：经济的、生态的、社会的。经济发展当然非常重要，但经济发展不能以破坏生态为前提，经济发展的关键是人的发展，以人为本体，为什么要经济发展？是要人去污染、制造大量的不平等吗？所以我觉得欧洲危机有很多中国可以借鉴的东西。现在的中国，虽然还没有遇到欧洲问题，但很多问题出现了，生态问题、环境保护问题都非常严重。中国是否也要走欧洲这样的转型路？从生物圈、人类生存本身来思考中国的模式是不是可以持续的问题。 未来我们如何走出这样的困境？全球化过程中各个国家是互相依赖的，全球的互赖性越来越强，任何一个问题都需要共同协商寻找解决的办法。欧洲经常讲可持续发展的社会面向，也就是平等。首先是个体之间的平等。在一个国家的发展范围内，如果有一部分人先富，另外一部分人永远穷下去，肯定不能持续。其次是全世界范围内的平等。如果其它国家、其它大陆不能富起来，不能达到跟欧洲、美洲同样的水平，欧美也是不可持续的。所以现在全球化把大家联在一起。如今我们的前途可能面临着两种选择：要么为了自己的发展争夺能源，这样的态势肯定会导致战争，因为能源不会再增加。要么是共同携手，共同解决能源问题，共同开发。欧洲联盟走的就是这条路，煤钢联盟就是共同开发煤矿，能源共同开发到主权的共享走过来的。理解、回应、倡导这是欧盟的理念，我们希望把这样的观念倡导到中国，也希望能够把中国目前的状况跟欧洲协商，能够对话，共同面对未来。 欧洲危机影响美国民意转向 魏然(美国南卡罗莱纳大学教授) 听了陈老师的发言，深有感触。由债务引起的危机，远远不是经济危机，而是全面的文明制度危机，对这一点我非常赞同。 目前美国从经济危机已经走出来了，一季度经济增长达到了3.1%，这是最近几年经济增长的最好成绩。可以说美国基本已经走出了大的危机，但美国还没有走出政治危机。所以欧洲危机一定程度给美国提供了一个机会。从另外一个角度观察全球政治经济。一个经济发达地区、大陆发生了危机，对美国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影响。这对理解美国以后发展的道路，即美国梦如何实现，有着积极意义。 这个问题，首先我们可以从美国新闻主流媒体对欧洲危机的报道来观察分析。其次，我们可以从美国民意的反映，表达，又怎么通过选举的机制影响美国政府未来的政策来做观察。 第一，美国对欧洲危机的报道，数量上非常多，报道持续不断，大概有200篇。我们可以从美国主流报纸呈现的欧洲危机的那些漫画来做观察。有的漫画把欧洲联盟的会旗上面的星，换成是“救命”“紧急呼救”。这其实显示了美国人对欧洲集中的看法。因为一般美国人对国际新闻不太关心，大家对欧洲的普通印象觉得是很好的地方，是有文化、会享受的地方，现在打破了美国人对欧洲的一贯印象，原来欧洲是一个危机重重的地方。 美国舆论目前主流的看法是欧元守不住了，欧元垮掉只是时间的问题。就有漫画是把欧元列为与大猩猩、大熊猫并列的珍藏品，也是即将消失的东西。但是因为现在欧元越来越不值钱，英文讲不值钱的东西是Flushthe toilet，所以漫画中把欧元放在马桶里。 那么美国主流媒体大篇的持续性报道有什么影响？从民意的角度来看，这些报道可能对美国梦，美国政治政策的选择，美国未来五年十年的发展甚至下一届政府都有深远影响。 首先美国主流传媒的报道对美国民意影响有限，70%的人知道有这回事，30%的人不了解也不关心。根据民意调查，真正担心欧洲危机对美国有直接影响，特别是对股市影响的访民有61%。特别是共和党反对大政府的选民中，对欧洲危机感受最深，觉得美国不能走欧洲福利政府的政策。这是民意对欧洲危机事件的了解，基本上不太关心不太关注，也没有特别担心对美国经济的影响。但是民意的另一面，即对美国的政治影响反而非常大。60%以上的选民认为美国的国家发展有一个道路问题。奥巴马政府在美国政治分野中属于左派政府。他们认为美国是一个富裕的国家，应该消除贫富发展差距。美国这么富有的国家，如此多人看不起病是一件羞耻的事，怎么样解决贫富差距？只有加大政府投入，这体现了大政府的执政理念。欧洲危机发生以后，美国民意认为奥巴马政府做得太多，政府不该管的事管得太多，这一点很强烈。超过一半的美国选民认为政府最近几年扩权太多，应该回到小政府的发展道路上。他们认为小政府，让自由经济发挥到极致，这是美国特色的发展道路。欧洲危机如此转移为美国民意，又转移为美国政治的角力，转移为国会反对奥巴马大政府大手笔花钱。政府想做医疗保险，应该放手很多事情，如此得到很多民意的支持。奥巴马政府连任后，改变了许多，大政府闭口不谈，因为知道民意对这个事很敏感也很反感。在这个角度来讲，对美国经济发展道路特别是政治选择来讲，可以把握美国未来五年、十年的发展。应该说美国不会走福利国家，不会走欧洲的发展道路。 欧盟设计缺陷无法发挥比较优势 王义桅(中国人民大学教授、前中国驻欧盟使团外交官) 美国的四大评级机构对欧洲明里暗里的打击，欧洲人敢怒不敢言。去年美国大选的时候，美国财长多次访问欧洲，要求欧元千万不要在美国大选之前崩溃，一定要Hold住。很明确可以看出美国对欧盟的态度非常简单，就是欧洲需要美国领导，别搞多极化，跟着美国走就O K了。应该说美国利用欧洲危机深化了他们的对欧战略。欧洲命运进一步被美国掌握，对欧洲的未来而言，这是很难想象的。 我非常赞同陈彦老师的看法，欧洲目前处于文明危机。欧洲文明一向视自己为普世文明，放之四海皆准。但是我们知道任何模型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，牛顿万有引力定律在宏观世界确实是定律，但在微观世界不一定。所以工业化的发展模式有边界，中国吸收欧洲和美国的债务危机教训对我们有很大的启发。 中国讲“欧”，经常欧洲和欧盟不分。欧洲危机有三个含义：一是欧盟危机，是机制设计的危机。欧盟一体化超越了50年，过去是引领全球化，现在不同了，区域双边化已经是主流了。从经济发展的三大法宝来讲，中国前年对欧盟的投资超过了欧盟对中国的投资。二是内需不足，德国主要出口对象已经从欧元区转移为美国，因为欧元区的内需不足。所以当欧洲地区一体化不再有全球化的引领作用之后，该机制本身违反经济的发展规律的副作用就呈现了。三是欧元的出现主要因担忧德国统一之后过分强大，产生就很仓促，是一个政治产物。这种仓促的机制设计在经济全球化发展阶段，又遭遇到了空前挑战，中国、印度、巴西、俄罗斯都来了，这对欧洲来说是空前的挑战。唯一的欧洲统一行政机构欧央行，主要职责是防止通货膨胀。所以危机首先是欧盟危机，是一体化危机，是欧盟机制设计本身造成的危机。 另外，还有现代化危机。历史上欧洲为什么成为世界的领导？因为工业化，近代化后，世界各地基本为欧洲的殖民地，所谓的“欧洲的就是世界的”，欧洲现在的价值观变成普世价值观，这种地位既是历史性的，也就是暂时性的。从长期人类历史来看，欧洲并非是人类文明发展繁荣的核心区域。所以欧洲人对于自己的这种自信过于膨胀的结果，就很难体会到世界在20世纪后半叶发生的巨大变化，依旧以老眼光看待世界。但此一时彼一时，各领风骚500年。如果不能跟上世界的变化，特别是看到发展中国家，新兴市场国家的崛起；不能从全球化的角度认识欧洲目前的危机，欧洲的危机还要加剧。 欧洲如何走出危机？是否没有一点前途？不是。第一，目前的全球化是数量竞争，欧洲确实没有优势。未来全球化竞争的背景是第三次产业革命。不仅是数量扩张，而且有个性化、差异化的特色竞争。欧盟的多样性可能是未来全球化的比较优势。 第二，就国家政治运行逻辑而言，在欧洲看来除了欧洲，世界其他国家包括美国都是中央集权国家。欧洲政治是一种散漫体系，但散漫有创造。从文化多样性而言，在供给方面可以提供不同的产品。所以欧洲人认为未来全球化有利于欧洲。国际竞争不一定靠量化取胜，而是靠创造性、差异性、创新驱动。未来全球化是靠治理标准、靠差异性，这正是欧盟这些年实践有经验的。所以欧洲认为自己有未来，并有自信心。 第三，欧洲对中国的启示。欧洲的问题可能是全球化的问题。中国是全球化的重要部分，也会遭到类似问题。但是中国大量问题在工业化初期产生，欧洲在后工业化时代产生，这是不同层面、不同需要阶段遇到的问题。我们研究欧洲的目的是搞清楚世界未来向何处去，背后深刻的问题是人类本身发展问题。近代以来认为人文主义、科学技术创新，德先生、赛先生是人类两大法宝。但能否解决我们的问题？可能不是那么简单。中国不是简单学习欧洲现代化经验就能解决今天面临的问题。中国需要创造一种新的人文主义，吸取欧洲教训，同时挖掘中国古老文明的优势，在新的层面上挖掘新的增长点。